原鸣

遥望建安十三年。

《矶岸赤,江涛白》066 最后的叮嘱(上)

066 最后的叮嘱(上)



  黑夜像一只巨手,将白日的生机紧锁在幽暗的手心里,也攥紧了我的心。

  离吴县尚有几十里,有飞马来报:母亲病危。一路马不停蹄地狂奔回家中时,只见张昭率群僚守候在母亲房门外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看到我们,众人边施礼边让出一条通道,而权顾不上说什么,只是拉着我直入内室。

  “母亲,儿子不孝!”

  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权膝行至榻前,失声道。而我懵在原地,怔怔地望着病榻上苍白虚弱、全不似我们离开时模样的母亲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 

  “你们回来了……”她睁开眼,面露欣慰,“回来了就好,我总算可以当着你们的面,把后事交代清楚……”

  “母亲!”权猛地打断她,“母亲只管好生休养,我这就命道士于星辰下为母亲请命,同时张榜招贤,遍寻天下名医,无论如何也要治好您的病!”

  “仲谋,你如何这般迂了?”她虚弱地笑起来,“生老病死,天道有常。去吧,请张长史。”

  不多时张昭疾步而入,母亲缓了缓,然后就那样静然望着他,仿佛望着江东未来十年的岁月。

  “公自兴平二年来归,至今八年了。犹记当年,伯符以公为长史,升堂拜母,如比肩之旧,文武之事,一以委公。公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,因其专美之辞,常进退不安。伯符闻之却欢笑道:‘昔管仲为齐国国相,齐桓公开口仲父、闭口仲父,而称霸诸侯为天下尊崇。如今子布贤良,我能重用,其功名难道不为我所有么?’……”

  母亲平静地叙述着往事,张昭却情不能已,泣拜于地:“讨逆厚恩,无以为报,惟竭股肱之力,尽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

  母亲闻言亦潸然:“公忠謇方直,有大臣节。仲谋年少,倘有虑事不远处,还望公敢言直谏,尽诚匡弼,则我死亦无忧了!”

  张昭顿首再拜,“太夫人所嘱,昭虽肝脑涂地,无所辞也!”他擦了擦眼泪,声音却仍哽咽,“昭虽得奉帷幄,忝掌众事,可江东军务,全赖公瑾。奈何公瑾此刻不在眼前,不知太夫人可有一二言语付嘱之?”

  “公瑾……”母亲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忽地低下去,继而人软软地顺着靠枕滑倒。侍医急忙上前,救治有顷,低声道:“不宜再让太夫人多说话了。”

  张昭率群僚退下了,一片静寂中,只有铜壶的滴漏声滴答滴答,一点一滴流逝着时间与生命。

  许久之后母亲再度醒来,眸心里竟有了神采。可侍医的表情却在无情地宣布:这是回光返照,她的生命已步入最后时刻。

  “季佐……”目光依次掠过并排跪在榻前的我们兄妹四人,她最先呼唤的是她一向最为疼爱的幼子,“明年你就要娶亲了,母亲却看不到了。听说曹仁之女虽出身将门,却温娴贞静,知书识礼,无论如何,你要好好待人家……”

  “是……”匡伏地哭应。

  “叔弼,”她殷切的目光复慢慢落到翊身上,却夹杂着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担忧,“你那峭急的性子啊,真是没法儿叫我放心。我去之后,也就只有君理还能管教于你了。好在你那媳妇是个极明慧的,只盼……只盼你遇事能多听……多听她的劝吧……”

  她的呼吸蓦然有些急促,侍医再度上前,她强自撑起身体,却是挥一挥手,命侍医、侍女连同翊和匡全都退去外间。

  “为监视曹孟德动向,公瑾留驻牛渚屯营了,是么?”

  一片静寂中,母亲慢慢抬起眼眸,望着权问。

  “是。母亲无须担心,曹氏定然不敢过江!”

  点点头,母亲缓缓转眸望向半空:“有公瑾在,我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的……”

  她沉默下来,权也沉默着。她屏退众人,似乎不可能只为问这样一个问题,默然有顷,她虚弱的声音果然在一片寂静中再次响起:

  “你不奇怪,他是如何得知你的行踪,并一路悄悄尾随的么?”

  “是母亲嘱他前来,以暗中保护我的。”

  “你曾询问于他?”

  “无须相问我亦猜得出,我想公瑾大兄亦知我猜得出。不过,他还是主动告知于我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他本来也要主动告知于你的,”复沉默有顷,母亲慢慢说道,“我拦下了他,说,此事由我知会你一声便是……”

  权露出既意外又疑惑的表情,却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静待母亲说下去。

  “曹孟德密下扬州伊始,便遣密使至公瑾处,意图游说公瑾北投……”

  仿佛平地里一声焦雷,我看到权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,神色当即大变。

  “曹氏既能送当归给太史子义,派人游说公瑾,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?”

  “可……可那不一样!”

  “一个镇守一方,如江东之一足;一个执掌众事,如江东之腹心?……仲谋,闻听此事,你果然失态了……”

  “母亲,我……”

  “公瑾襟怀磊落如光风霁月,可说降也好,离间也罢,这都不会是最后一次。但愿下一次,你能从容以对……”深深地望着权,母亲黯淡的双眸中满含着舐犊之情,“当年伯符临终之际对你说:‘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卿不如我;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。 ’人们只道你是守成之主,可做母亲的知道自己的儿子,你的志向并不只在保守江东,你也有争衡天下之心,而公瑾就是那把开山辟路的剑!只是他这把剑,却非等闲之人可得御之……”

  泪水涌上眼眶,权急切地:“儿子该如何做?”

  “你记着,仲谋,示恩,示惠,于他都失之狭促矫揉;你与他能否两厢得宜,惟在你这一邦之主的器局能否载得起他扬帆四海之心,盛得下他鹏程万里之志!而有朝一日,一旦你感到力有不逮,驾驭之术,惟在制衡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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