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鸣

遥望建安十三年。

《矶岸赤,江涛白》043 生灭(上)

043 生灭(上)



  袁术死了,死在建安四年六月。与这个消息同时传来的,还有族兄孙香的死讯。

  经过一连串以“正义”为名的讨伐及旱蝗灾害的袭击,袁术的“帝国”分崩离析。加之天灾人祸之下,袁术依然骄奢淫逸,不恤百姓,在称帝不过短短两个年头后,终于资实空尽,不能自立,而一步步走向灭亡。

  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局,却仍是有一些感慨的。听说袁术在弥留之际想饮一碗蜜水而不可得,对于一生骄奢的他来说,这是怎样一种讽刺啊?

  “代汉者,当涂高。”

  他一生笃信这则预言,也终于成为毁灭在这则预言下的又一个人牲。

  族兄孙香的死讯是由李术带来的,他是汝南人李旻的族子。在讨伐董卓的一场战役中,时任豫州刺史的父亲与辖下时任颍川太守的李旻并肩作战,不意李旻被董卓部下擒获,残忍烹杀。李家在汝南当地亦属望族,无论是策在寿春为袁术效力期间,还是族兄孙香在汝南做太守期间,一直与之联络密切。族兄孙香是在寿春突发急病而死的,之后李术便带着他残余的部曲渡江来到江东。

  袁术一死,其从弟袁胤、女婿黄猗等畏惧曹操,不敢守寿春,便载袁术棺柩,扶其妻子及部曲男女数万,前往庐江投奔太守刘勋。袁胤、刘勋,都是熟悉的名字,前者当年抢占周尚丹杨太守之位时是多么不可一世,虽说袁术称帝伊始,他便被策驱逐出丹杨,可如今,看着他如丧家之犬般背井离乡、寄人篱下,心中却一时滋味莫辨。后者似乎与策更具渊源,当年袁术以庐江太守之位为诱饵驱使策攻打陆康,策苦战近两年拿下庐江后,却被袁术戏耍,将太守位给了别人,这白白抢夺了策胜利果实的人正是刘勋。

  与此同时,袁术手下长史杨弘、大将张勋因一向与策友善,便率部众欲来江东投奔,谁知半路竟遭刘勋拦击,张勋被杀,部曲被俘,所携物资亦尽数被抢去。之后刘勋更将郡治由舒城迁至濒临长江的皖城[1],显然意在防范策。消息传到吴县,众将群情激奋,策却隐忍不发,反修书一封与刘勋交好,同时,他与周瑜的书信往来变得更加频繁。几个月前,因周瑜恩信著于庐江——他曾救了那么多庐江的灾民,策命周瑜出备牛渚,复领春谷长,春谷与庐江隔江相望,可随时监视刘勋动向。

  ——他们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?

  周瑜是在满城尽菊香的九月返回吴县的。骑马踏过红尘,他见到策的第一句话便是——

  “机会来了!”

  原来刘勋因收纳袁术部曲众多,粮谷吃紧,派从弟刘偕向豫章太守华歆买米,可华歆的豫章郡素来少谷,只得派人带刘偕前往海昏[2]上缭,欲使诸宗帅出三万斛米与之。海昏的上缭壁,有山越五六千家聚在一起结成宗伍,他们以山险为依托,自铸兵甲,自给自足,向来不服华歆管辖,不过输租布于郡而已,可想而知宗帅们根本不买账。刘偕奔走了一个多月才得了几千斛米,愤恨之下遂鼓动刘勋征讨上缭,只是刘勋尚举棋不定。

  “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,”挑起一边眉毛,策朝周瑜挤挤眼,“我本想先收拾黄祖的。”

  “且容黄祖再逍遥几日吧,”周瑜扬起下颌,“也不过几日而已。”

  “当务之急,倒是我要多筹备一些粮谷了。”策摸着下巴,“这一下至少要多出两三万张嘴吧?”

  “何止?还有刘繇那一万多部曲呢。”周瑜挑唇微笑,“先征庐江刘勋,进伐江夏黄祖,回军时顺路平定豫章,难道伯符不是这样打算的?”

  擂了周瑜肩膀一拳,策终于长笑出声:“知我者,公瑾也!”

  荆州七郡,南郡、南阳两郡在江北,长沙、桂阳、零陵、武陵四郡在江南,最东端的江夏郡地跨长江南北,其江北、江南部分分别与扬州的庐江郡和豫章郡接壤。江夏太守正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刘表大将黄祖。

  豫章郡与庐江郡隔江相望,除江夏郡,还与荆州的长沙郡和桂阳郡接壤。刘繇兵败后便逃奔豫章,欲与刘表联合。豫章太守原是周术,周术病卒后,其时虎踞淮南的袁术表荐琅邪阳都[3]人诸葛玄继任太守,朝廷则任命名臣朱儁之子朱皓为太守。朱皓向扬州刺史刘繇借兵赶走诸葛玄,不久后同样逃到豫章的笮融又杀朱皓,刘繇复进讨笮融,笮融被当地百姓所杀,此后朝廷遂任命华歆为豫章太守。不久前刘繇在豫章病逝的消息传到吴县,听闻其部曲万余人无人可附,策便命太史慈前往豫章抚安。

  太史慈,字子义,东莱黄县[4]人,猿臂善射,弦不虚发,曾因单骑出重围搬救兵,解救被黄巾军围困的北海相孔融而名噪海内——其搬来的救兵正是时任平原相的刘备。此后太史慈来扬州看望同乡刘繇,恰逢策进击江东,有人劝刘繇任用太史慈为大将,刘繇却只让他充当斥候,侦察军情。就这样,在曲阿城外的神亭,策与太史慈狭路相逢,酣战中策揽得太史慈项上手戟,太史慈夺下策头上兜鍪,恰逢两家兵骑同时到来,于是罢战各自离去。后来策攻占曲阿,太史慈遁走芜湖,逃入山中,自称丹杨太守,大为山越所附。其时因怨恨策离叛,袁术暗地里遣使赍印绶笼络丹杨宗帅祖郎等,使之鼓动山越,大合兵众,共同向策发起进攻。策亲自率军征讨之,先擒祖郎,再擒太史慈,很快予以平定。见到被囚执的太史慈时,策立刻为他解缚,执着他的双手道:“尚记得神亭一战否?若卿当日将我生获,将如何处置?”太史慈十分坦诚地道:“未可量也。”策于是大笑道:“今后之路,当与卿共闯!”当即任命他为门下督,还吴授兵,拜折冲中郎将。此次策派太史慈前往豫章,议者纷纭,都说他必北去不还,策却自信满满地道:“子义舍我,当复从谁!”而太史慈果然如期而返,并带来华歆不善治郡的消息,策遂有兼并豫章之志。

  与此同时,自从去年冬天曹操擒吕布,今年四月,袁绍又灭公孙瓒,如今中原群雄,惟存袁、曹二人。袁绍据有青、幽、冀、并四州之地,曹操据兖州、徐州及部分豫州、司隶,双方形成沿黄河下游南北对峙的局面。袁绍的实力远胜曹操,自然不甘屈居其下。何况“代汉”自立,似乎对每一个黄色土德的袁氏成员都有着致命的诱惑。克灭公孙瓒伊始,袁绍便隐隐有称帝之意;袁术走投无路之际,提出袁氏受命当王,愿归帝号于他,他更深以为然。于是,几乎与袁术之死同时,袁绍挑选精兵十万,战马万匹,意欲南下进攻许都。作为应对,曹操一面派兵入青州以扞东方,一面遣将扼守黄河渡口以阻滞袁军渡河,同时以主力在官渡[5]筑垒固守,以阻挡袁军从正面进攻。一场大战的序幕已徐徐拉开。



  注释:

  [1]皖城,地处今安徽省潜山县。

  [2]海昏,今江西省永修县。

  [3]琅邪阳都,今山东省沂南县。

  [4]东莱黄县,今山东省龙口市。

  [5]官渡,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城东北官渡镇一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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