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鸣

遥望建安十三年。

《矶岸赤,江涛白》042 假途东归(下)

042 假途东归(下)



  “翁主,太夫人有请。”

 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母亲的侍女出现了。没错,今天母亲也来了,周瑜的面子就是这样大!并且母亲不光是来做客的,她说这座府邸中没有女主人,因此她实际上是来帮忙料理一应大小事务的。在江东,谁不知道她视周瑜如亲子?可我不过才溜到前面来一会儿,居然就被她发现了,真是泄气得很!

  无可奈何地跟着那侍女回到后堂,只见母亲正满面春风地与一众女眷闲话家常。其实我知道母亲也在努力弥合策与江东大族的关系,只不过通常情况下,她并不直接出面干预政事,而是采取一种迂回婉转的方式发挥自己的作用。就如此刻,她看似在与这群江东大族的女眷们说闲话,可实际上,她说的每一句都不是闲话。夫人们的影响力是绝对不容小觑的,就拿郭汜的夫人来举例吧,当初李傕和郭汜那般要好,若不是郭夫人多疑善妒,因担心郭汜频繁出入李傕家中倚红偎翠便离间二人关系,二人又怎会内讧互斗以致大局生变,最后兵败身死?当然他二人是活该,我甚至觉得郭夫人简直是牺牲小我造福全天下!可是没办法,女人们的话题我就是提不起兴趣来,好不容易挨了半个时辰,我终于还是逮到个机会溜了出来。——我不去前堂去后园还不行么?

  已是建安四年的春天了,园中小池边的桃树上已冒出一个个粉嫩可爱的小花苞,含羞带怯地等待盛放。用指尖轻轻地触它们一触,一颗心便也颤巍巍地沾染上一抹羞涩的欣喜似的。

  就在刚才,有人问起策的婚事了。——还有周瑜的。他二人的婚事不可能不引人瞩目,虽然母亲笑着说她不知他们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,便轻轻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。

  坐在池边的湖石上出了会儿神,我站起来,盯着小池中自己的倒影看。

  耳边有铮铮淙淙的乐音传来——箜篌的声音,眼前则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,流光溢彩而沉静端庄。

  不知不觉间我挺直了腰,又挺了挺胸,学着成熟淑女的样子将双手交叠胸前,微侧转身再次端详小池中自己的倒影。我久久凝视着那个倒影,却怎么也无法将它同记忆中那个沉静华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……

  “丑丫头!”

  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,我猛地将它投入水中。看着水中的倒影破碎了又重合,我不由又投了第二颗、第三颗……直到我的裙摆被溅起的水花濡湿,直到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——

  我感觉有一道目光从小池一侧的水榭中投过来,轻轻地落在我身上。这感觉奇异却确凿,我的心口不知为何竟怦怦跳了起来。

  是他!微侧首,我看清水榭中人,不由欣然解颐道:“陆公子!”

  他倒像是小小吃了一惊,神情很快归于平静,陆议躬身施礼,可奇怪地,他的目光向一侧微微低垂着,就好像无意间撞到了什么怪异情景,颇有些尴尬似的。

  ——等等!

  蹙起眉头,我狐疑地看了他,复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裙子——让他感到尴尬的该不会……该不会就是我吧?

  直到这一刻,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怕已被他尽收眼底,他一定觉得很怪异吧?可是应该感到不好意思的,是不是应该是我啊?

  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,我抖了抖自己的裙子,带着这样没心没肺的笑再抬起头看陆议时,却发现他亦于不觉间微笑了。

  “翁主。”他走过来再施一礼。然后我猛地想起三年前在曲阿见面时的情景,虽然最后以不快收场,但我始终记得他被彼时盛气凌人的陆绩拉走时,曾略带歉意地回过头来……

  “偷橘子陆——”我吐了吐舌头,“怀橘陆郎没来?”

  “他在前面大堂。”

 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?我心下疑惑,虽然并没有问出口,但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什么,因为我看到他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,慢慢垂下眼睑。

  “时间过得真快!”他似乎有些反常,我只好感慨,然后蓦地想起一个话题道,“适才我见到顾夫人了,”我兴奋地,“夫人风度娴雅,令人好生倾慕。听说她工于书法,尤善飞白,她还有一位出身吴郡张氏的闺中好友亦精此道,二人因此并闻于吴中。”

  这位顾夫人是顾雍的妻子,顾雍是吴郡顾氏当前一代的翘楚,弱冠即担任合肥长,后转任娄、曲阿、上虞县长,所在之处皆有治绩。他少时师从避怨于吴的蔡邕学习琴、书,因专一清静,敏而易教,极为蔡邕所看重,后者甚至将自己的曾用名“雍”赠予他,又因他备受恩师赞誉,故表字元叹。他娶的正是同为吴郡大族的陆氏女——陆康的女儿,也就是陆议的从姑母。

  “可惜我并没有见到那位张氏夫人。”停了一下,我颇有些怅惘地道。

  “翁主只怕无缘得见那位张氏夫人了。”沉默有顷,陆议低低道。

  “为什么?”我惊讶而疑惑地。

  他迟疑了片刻:“那是家母,已过世多年了。”

  下意识地掩了口,我结巴起来:“对不起……我,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抬起清润明亮的眼睛,他用温和的目光止住我,良久,低低地、缓缓地道:“巧的是,今天是她的生日。”

  一霎时,我明白了他之所以避开众人的原因。怔怔地望着他许久,一种隐隐的钝痛,蓦然自心底蔓延开来……

  “你一定很想念她吧?”明知不该问,我却情不自禁地问道。

  复慢慢垂下眼睑,再抬起时,他的视线遥遥落到小池对岸的一株桃树上。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里地气温暖,那交错横斜的枝桠上,竟已有几朵粉红鲜妍的小花率先绽放了。

  “母亲去世的时候,议还只有四岁,时至今日,连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,只依稀记得她爱在庭中的一树桃花下写字,衣袖上落满碎玉乱红……”

  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,脸上的表情静静的波澜不兴,“又过了几年,父亲也去世了,我和幼弟陆瑁被送往从祖家,然后我们来到了庐江,在那里,我认识了公瑾大兄,孙将军……还有翁主。”

  再然后呢?我替他回忆着,再然后是铁桶似的的围城,庇护他的长辈们相继离世,在周瑜的帮护下,他辗转回到吴县,以十几岁的年纪承担起纲纪门户的责任……

  “你心底……其实是恨着我们孙家的吧?”黯然垂下目光,我问。

  “曾经是的。”他清润明亮的眼中盛满坦率,“不过,已渐渐地淡了……”见我对此仿佛难以置信,他又是那样温和地笑起来,笑过之后,他静静地说,“或许,孙将军会是那个让江东真正安定下来的人吧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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