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鸣

遥望建安十三年。

《矶岸赤,江涛白》041 假途东归(中)

041 假途东归(中)



 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,我的脊背猛地绷直了。头脑瞬间的空白中,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,房门已被一把推开——

  “孤来看看,公瑾把孤的妹妹教成什么样了,好决定要不要去找他算账!”

  伫立在门口,策慢慢扬起唇角说。我愣愣地看着他,看他绛袍金冠,一身的威仪赫赫。他已是天子册封的吴侯、讨逆将军了——二十四岁的吴侯,二十四岁已得将军位号,坐拥三郡!

  三年前争执的画面一幕幕闪现眼前,如同三年来无数个反躬自省的瞬间,那些伤人的话语让我的脸陡然发烫,竟再不敢将目光投向他。慢慢站起身,我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,直到他袍服的下摆出现在我的视野中,慢慢抬起头,才发现他正默默端详着我,眼中流动着的有欣喜,有欣慰,而更多的,却似乎是感慨。

  他向我伸出手,一滞之下又收回去,笑:“香儿如今是大姑娘了,不是我想抱就能抱的了。”

  “谁说的?”一怔之后,我上前一步把头埋在他胸前,眼睛便湿润了,“可以的,永远都可以的!”

  静默有顷,他轻轻拍打着我因抽噎而上下起伏的肩膀:

  “这三年过得还好么?” 

  我哽咽难言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“怪不得这么久都不肯回来!”他佯装愤怒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本来要好好找公瑾算账的,既然如此,权且饶他一回吧!” 

  我本想笑一笑,可不知为什么,眼泪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。直过了许久,我听到自己蚊呐般的声音:

  “我错了,策哥哥……”

  他拍着我肩膀的手陡然停在半空,良久,他似被堵住的喉咙里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我看到公瑾送你的部曲了,或许他是对的……我想好了,香儿,我会再多挑选一些女孩子给你,从今往后,你就跟在我身边,就像阿权那样,大江南北,幕府内外,你都带着你的部曲跟着我,只是——不许再离开家!”

  “不走了,今后就算你撵我我也不走了!”用力吸了吸鼻子,我说。

  就在这个时候,他似乎突然感到哪里不对。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颤抖着在上面抹了一下——

  “这、这是什么?!”瞪圆了眼睛,他惊恐地凝视着自己手指上一条悬挂着的、黏糊糊的东西。

  “鼻涕,”破涕为笑地看了那东西一眼,我一如三年前那般淡定地,“我的。”

  周瑜乔迁新宅这天,吴地的名流几乎都到了。

  甫一回吴,周瑜便被策拜为建威中郎将,与兵两千人,骑五十匹。诸将中同等待遇者唯程普一人而已,而程普非但年龄最长、资格最老,且自渡江以来,大小战役无不亲历,不似周瑜半途离开。可策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,又送周瑜鼓吹乐队,为他治馆舍,赠赐莫与为比。这引起了程普的不满和一些议论,策于是下令曰:“周公瑾英俊异才,与孤有总角之好,骨肉之分。如前在丹杨,发兵众及船粮以济大事,论德酬功,此未足以报者也。”

  不过我想周瑜并不在意这些,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关注。就说今日所宴请的宾客吧,他显然是颇费了一番筹谋的,他在利用各种机会以拉近策与江东大族的距离。

  策入主江东,吴会两地的大姓强族主动采取合作态度的是极少数,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持观望态度——虽接纳却并不接近,但也有一部分激烈地予以对抗。周瑜离开的这段时间,策在向南攻占会稽郡和回过头来肃清吴郡南部山贼严白虎的过程中,以雷霆手段诛戮州郡名豪,非但令江东震动,且威行邻国,令中原侧目。

  他先是击斩了领兵助太守王朗负隅顽抗的会稽周昕,此后吴郡乌程的邹他、钱铜及嘉兴王晟等各聚众万余与策对抗,策引兵扑讨,亦皆攻破之。那会稽周氏三兄弟与我家结仇已久,先有周喁受袁绍指使抢夺父亲豫州刺史之事,后来舅父吴景受袁术之命驱逐时任丹杨太守的周昕而领其郡,时任九江太守的周昂则被堂兄孙贲击败,以至返乡途中被时任吴郡太守的许贡所杀,新仇旧怨之下,其对抗既激烈,策的处置亦严酷。然而那曾任合浦太守的王晟是父亲生前挚友,两家有通家之好,他兵败被策擒住后,为保他性命,母亲不得不出面干预道:“王晟与你父亲有升堂见妻之分,今其诸子兄弟皆已枭夷,独余一老翁,还有什么可忌惮的呢?”策这才没有杀他,然而其余人等皆族诛。

  此外被杀的还有前吴郡太守许贡。当初许贡兵败失地后向南投奔了山贼严白虎,策平定严白虎后,许贡被迫出降。虽然十分不齿他的为人,但策还是甚为优待他,谁知他竟偷偷上表朝廷曰:“孙策骁雄,与项籍相似,宜加贵宠,召还京邑。若被诏则不得不还;若放于外,必作世患。”这份表章在送往许都途中被策的候吏截获,并立即呈送与策。试想若朝廷果依许贡所言召策去许都任职,策遵旨则江东基业半途而毁,抗旨则给了曹操“奉天子以令不臣”的讨伐口实,居心险恶若此,怎不令策勃然大怒?策招请许贡相见,当面责问他,谁知那许贡敢做却不敢当,扯谎说并无此表,策既鄙薄其虚伪狡诈又愤恨其阴险歹毒,当即令武士绞杀之。

  “景兴先生!”

  蓦然间见周瑜上前一步向一位来宾深施一礼,与此同时策亦起身行礼,一副对来人十分尊敬的样子。

  这便是前会稽太守王朗么?果然儒雅而有威仪!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我忍不住细细打量他。同样是兵败投降的前任郡守,策对王朗是备极尊崇的,哪怕他一直不肯为策所用。不过就在我回吴那天,朝廷遣使至,征辟王朗入朝,只因北方战乱频仍,道路不通,策才得以留他到现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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