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鸣

遥望建安十三年。

《矶岸赤,江涛白》006 习琴

006 习琴



  我惊讶地看着她,然后我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起来:“炙肉!”我直勾勾地盯着她捧在我面前的一盘东西。

  “嘻嘻,你饿了吧?”她笑眯眯地捧着盘子看我。

  “你是凤凰驮来的仙女么?”

  “啊?”

  就在珊珊还怔愣着不明所以时,我已一把夺过盘子来,“嗯,真香,太香了!”有生以来,我似乎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炙肉。风卷残云地将一盘子全部扫光,我拍拍肚子抹抹嘴,感到自己的人生终于圆满了。

  “噗嗤”一声,是珊珊笑起来。“你笑什么?”问了这一句,我的脸颊热了热,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,“人家饿了么……”

  “我说香香,”她又笑了一下,眉头却皱起了一些,“你干吗和你母亲闹得那么僵嘛?”

  将空盘子放下,我重新抬手抱住两膝,不禁十分难过地叹了口气。如果换作别人,我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可她是珊珊,是我的好朋友,刚刚又升级为凤凰驮来的给我送炙肉吃的仙女,是以叹息完,我如实回答道:

  “偏心,她偏心!”

  “唉——”随着珊珊的一声轻叹,我的话像开闸的洪水般泄出来,“你知道么珊珊,之前在临湘时我养过两只小狗,因为我偏爱白色的叫小白的那只,时常抱着它,每当这个时候,另一只黄色的叫小黄的就拼命在我脚下蹦来蹦去地摇尾巴,若是赶上我高兴将它也抱起来,它就兴奋得撒欢儿;可若是我不理它,它就耷拉着脑袋,特别失落地走开。你看,不受宠爱的小狗尚且如此,何况是人?”

  “可是,”珊珊一手支起下巴,“你为什么偏爱小白,而不是小黄呢?”

  “因为小白听话呀!我让它作揖它就作揖,让它在地上打个滚儿它就打个滚儿。小黄就不,非但不听话,还喜欢乱咬东西,我的傀儡子就给它咬坏了呢。”

  “虽然拿你比小狗有点不厚道,”哧哧地笑起来,姗姗偏头看着我,“可是香香,你有没有想过,或许在你母亲眼里,你就像小黄呢?”

  “我……像小黄?”蓦地滞住,我眨巴眨巴眼,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
  “我记得你曾说过,你母亲最喜欢你四哥,除了因为你四哥是最小的儿子,还因为他有许多与你母亲相像的地方。或许你母亲只是希望你能像她一些——毕竟你是个女孩子嘛,偏偏你总是和她唱反调。”

  低下头,我沉默下来,片刻后又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亮:母亲心目中,我真的和小黄是一样的么?倏忽间我不禁有点想念起小白和小黄来,离开临湘时,我将它们送给了阿月——桓阶的女儿。一瞬不瞬地,我凝视着幽蓝天幕中那又大又圆的月亮——奇怪,从前看着月亮时总会想起阿月,可此时此刻,眼前为什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?大约是因为,他和策站在一起时,的确恍如日月交相辉映。闭上眼甩甩头,我转开视线朝下望去——咦,奇怪,怎么好像看到了“太阳”和“月亮”?我再次甩了甩头。

  “好像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啊……”甩完头,我对珊珊说。

  “当然了!惠帝仁弱,做太子时,高祖以为不类己,常欲废之;昭帝当年只五六岁,壮大多知,武帝常言‘类我’,故立其为嗣。做父母亲的都喜欢和自己相像的小孩儿,这都是有依据的!”

  “这些你也知道啊?” 我不由瞪大了眼睛,“你也太厉害了吧?”

  珊珊却捂着嘴乐起来:“其实……其实这些都是堂兄告诉我的。”

  “你堂兄?!”心突地跳了一下,把眼睛瞪得更大的同时,我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亮。

  “是啊——”

  “可是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你把我对你说的我母亲的坏话全都告诉他了?”

  “没有没有!”珊珊慌忙摆手道,“只因你爱雒阳么,整天和我打听雒阳的事,有些事我想不起来了,就去问堂兄——他也爱雒阳,特别爱!然后……然后有时候,我一顺嘴就也说了说你的烦恼——我想为你分忧么,而你的烦恼就是关于你母亲……你……母亲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低,终至不闻。

  “你这个家伙!”眯起眼睛,我的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,在重重地呼出好几口浊气后,终是“唉”了一声,“看在你给我送炙肉的份儿上——算了吧!”

  “还说呢!”珊珊嘟起嘴,“你倒真会找地方,为找你,你的哥哥们都快把宅子翻过来了!要不是堂兄发现你在这里,我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你送炙肉!”

  “等等等等,你说谁发现的我?你堂兄?”

  “你以为呢?你连我们家都惊动了!何况这么高的地方,若非堂兄扶着我,你当我上得来?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大胆好不好?”

  “这么说……”猛低首,我重新朝下望去——原来真的是“太阳”和“月亮”!

  然后“太阳”——策抱了臂:

  “我说,你闹够了没?”


 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雨,昨晚睡得那样晚,此时却已早早醒来。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我的心也像被雨点敲打着,没法子平静下来。

  昨晚从房上下来后,策直接将我送回房,只说母亲让我早点休息。可这事就这么完了么?——不能,绝不能!

  正这样想着时,母亲房里的侍女走进来道:“夫人有请。”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
  进门时,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怎么,竟然差点被门槛绊倒。然后,当我发现扶了我一把的人是珊珊,继而发现周瑜、袁夫人也在时,不由十分惊诧,尤其珊珊还冲我眨了眨眼。

  这时候母亲一声轻咳,我马上一个激灵,赶忙敛容蹲身向袁夫人行礼。可就在我转身要向周瑜行礼时,却听母亲道:“该行师礼才是。”

  “这如何使得?岂不折煞阿瑜了!”袁夫人笑着说。与此同时,周瑜也连称“不敢”。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,直到母亲最终妥协,顺带着想起有必要向我解释一下,解释之前,还不忘重重叹一口气——

  “从明天开始,你便跟着周公子习琴吧。记住,不许再胡闹!”

  我想我的嘴巴一定是张大到了令人不忍卒视的程度,因为我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策嫌恶地闭了一下眼睛,方来到我面前,进一步解释道:“难得阿瑜不嫌弃你这个捣蛋鬼,愿意教你鼓琴!虽然你那天弹了一支乱七八糟足以让阿瑜顾来顾去扭断脖子的曲子,可他居然说你很有天赋呢!——真的假的呀阿瑜?”蓦然回视周瑜,策依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,“最后问你一次,你确定你不是在——安慰我?”在被周瑜报之以一笑后策压低声音道:“怎么样,鼓琴可比绣花有意思多了吧?”

  我的嘴巴依然没法子合拢,直到周瑜上前一步,爽朗一笑:“周瑜琴艺粗陋,惟望不虚此切磋。”

  窗外的流苏树已开出纤细洁白的小花,淡淡香气随风入室,那丝丝缕缕静远淡逸的气息,类似琴音。

  “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,上观法于天,下取法于地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削桐为琴,绳丝为弦,以通神明之德,合天地之和焉。”

  “琴长三尺六寸六分,象三百六十日;广六寸,象六合;前广后狭,象尊卑;上圆下方,法天地。五弦,按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,象土、金、木、火、水五行。大弦者,君,宽和而遇;小弦者,臣,清廉而不乱。文王武王加二弦,合君臣恩。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徵为事,羽为物。”

  “琴面上之岳山,义如其名,象崇山峻岭,可以兴云起雨;琴腹之池沼如江海大泽,可以蟠灵物;轸象车轸,可以载致远不败;凤足象凤凰来仪,鸣声应律;乃至制琴之配件小料如黄杨正色,枣以赤心,玉温金坚,竹寒而青,皆君子所以比德。”

  “八音广博,琴德最优。凡高山流水、万壑松风、水光云影、虫鸣鸟语,天地万物之声皆在其中。琴有泛、散、按三音色,泛声轻清而上浮天;散音重浊而下凝地;按音清浊兼备,象人。一器而备具天、地、人三籁,天地人和,琴,可谓妙器。”

  “端坐琴前,如晤对长者,缅怀先贤,庄敬而意远。琴器乃天地之合,操琴之过程,亦是与大化交融之过程。琴曲多以泛音或散音始, 抚琴便似人生,自天地始。一曲之中大量按音、滑音,丰富多采,便如人生一番历炼。而终之以泛音,终归之于天。抚琴便是天地人生之全部,由天地始,经人世纷纭,终归于天。”[1]

  他娓娓而论,我倾心而听,伸出手,我轻而缓地抚上他面前的琴,仔细地、小心翼翼地抚过它的承露、岳山、七弦、十三徽、龙龈,直至琴尾处犹似被火烧过的焦痕:

  “这琴,是名曰‘焦尾’么?”



  注释:

  [1]以上内容参考及引用自蔡邕《琴操》,桓谭《新论》,老桐《琴学散论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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